心斋


 解一切缠缚,断一切系念,素心净境,唯有心斋。

1,如何起始?
幻妄流转,一刻难息,心斋,如何有个起始?
世界本原,未有起始,又有何起始可待?一见一定,当下诚恳,即是起始。

2,何以中断?
业力深固,妄风不止,心斋欲止,而身心犹自摇晃。故,心斋,常常片刻即散。

3,如何作为?
七字诀:久而久之自知之。

4,如何坚守?
十字诀:庄严,心志,神气,敏锐,坚韧。

【细说】
久而久之自知之
含两层义:
久而久之。大义既明,即仆即起,坚韧不拔,是唯一选择,亦是根性之所系。
在此一点,无数人选择了放弃,或近或远,足以让天风吹散无数众生,使其零落于宇宙尘埃之间。
自知之。心下自知,是真知。不欠一分,不逾一分,自知者自知之。若是强为言说呢,有千万人,则势必作千万言语,欲得个个契合无间,亦难矣。若有一丝肯綮难合,则两相做妄矣!
再者,自知者,乃切合其真实状态者,若是妄求进一分,则免乎其难,必生危象。

十字诀:庄严,心志,神气,敏锐,坚韧。

庄严
庄严,是一单纯的神经动作,将人引导致深刻,而深刻必带来安宁。
这里的庄严、深刻、安宁,均是用于描述一种精神状态,而没有涉及对于相应精神内容的价值判定。因此,无论何场景底下,只要是使得其人呈现庄严、深刻、安宁,则该场景就是有价值的,值得尊重的。
常见的场景,例如有,宗教场景,信仰场景,思维场景等等。
而我这里所提倡的,是无需任何具体场景来助成的庄严本身。
因为,无需任何具体场景来助成的,其精神内容必然是相对更纯净而无偏差的。
那么,何谓无需任何具体场景之助成?
就是当下的庄严,一切琐碎、漂浮、轻狂、肤浅的快乐、无足轻重的思虑、。。。都在当下消散,之后的庄严。

心志
庄严,是皈依本体的第一层。然,自我之本体,更深层的境况,是心志的生机盎然。
因此,有庄严,而后生心志。庄严是静,心志是动。心志起,而气象灿然。
庄严,是人类最高级的精神权能之一。
动物可以有欲望,有快乐,但,绝对没有庄严。
对于普通人,也很难令其独自庄严,所以一切的宗教家,必然要设计各种仪式,来让普通人学习到庄严的初始感觉。
因此,我很难进一步解构说,庄严是什么。
而只能说,庄严,是人类最高级的精神权能之一。你除了能够在各种仪式当中学习到,更应该学会,独自一人,做到。即令只是最简陋地令自己相信,存在一个行人间一切赏罚的上帝,必得敬畏之皈依之。

庄严,无庄严,是人的两种本质不同的境界。
庄严,人因此而具有神性;无庄严,人因此而纯属动物。这两者之间的界线,是无数人极力否认的,因为他们蔑视与讥讽神性。而这,又是因为他们感知不到神性。
他们因此是可怜的,因为,所谓神性,无非只是人类之未来,施于今天的种子。因此,他们无从感受到人类未来之幸福,仅此而已。
也还有人是有异议的:人赖以超越动物的,难道不应该是其他什么吗?例如智力。
不然。
普通的智力,依然是一棵树的枝叶,而这树的根,深扎于动物生理之中。而人类智识历史上,凡是真正超卓的智力成就,莫不是籍由庄严的力量,受到庄严的力量之加持,而得成就的。普通大众,则仅仅只是往来于那一些超卓智力成就之树荫底下,与其影子共舞。

庄严,正是这样一个根本性的权能,足以护持着人的其他一切权能,进入未来境界。

庄严与入静
入静是一个动作;庄严是一个状态。
没有入静,就没有庄严;没有庄严,亦无从入静。两者几乎就是同一回事,只不过词性不同。
常常有人问,如何入静。但是不常有人问,如何庄严。
所以,我宁愿使用“庄严”,而不使用“入静”,以断绝此一可能的问题。
为何?因为庄严也好,入静也好,纯然是人已有的权能,人类过去百万年的进化,已经交付给你这样一项伟大的权能,你还要问,如何入静?!
那么,请你庄严。

当然,在世俗世界,庄严,被用于各种目的,而不仅仅是单纯的心斋。
一个教堂或者礼拜寺,进入者莫不庄严,因为世俗人群能够轻易受到建筑空间的作用;
一个广场上的爱国主义仪式,群众莫不庄严,因为世俗人群莫不是广场动物,只要你有指挥广场的权力,你就能够制造庄严;
一个动人的文艺作品,读者莫不庄严,因为艺术是直达世俗人群心理的轻轨线;
...
只要达到目的,如此的种种被利用的庄严,常常只是令你止步于驯从,所以世俗词典当中的“庄严”,与入静,在此分歧而行。

但,庄严是中性的,起始的庄严是没有内容的。你可能因各种事由而庄严,但于你真正有价值的,仅仅是庄严本身。
正如我们入静,静本身,是空无一物的,非常常见的偏差,就是堕入这样一空无一物,这样一顽空。
常言有谓,入静,不就是要空无一物吗?是的,这叫你空掉的物,指的是什么?空掉一切,这一切指的又是什么?
指的,其实就是我们这个情命体的低等噪音。那么,空明之中,独有一灵烛然而出,这一灵,不是你空不空不掉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能够籍由消弭低等噪音,而令那一灵烛然而出的问题。
那么,若仅仅只是在消弭低等噪音的途中,似乎一切寂然,但潜回的心思,仍然在余烬中明灭而消极,这就叫堕入顽空。

因此,仅仅是庄严本身,是不能持久的,是难以给你指出方向的,所以,我们才需要心志,就是点燃那烛然而出之一灵的动机,火石。

若是心志勃发,而使一点灵明烛然起来了呢?可守之护之者,神气也。
神气,神与气也。
神为本体,气为运用。气能贯通一切有形,神潜其后,鼓推之效也。
前言庄严、心志,尚可止于心意,神气,则必居于生命之本体,其宇宙之翕张乎!

以此,庄严、心志,或可籍由文字语言来模拟体同,神气,则非践行、得之,不可。
那么,神气如何捉摸?如何讲谈?其为生命之权能,则自有可循之追踪秘道。
何等秘道?吾所倡言之武学是其一也。


神气,是一种极其神秘的,这个生命体制的权能。
对每一个人而言,必然是,唯有籍由修行,才能使得神气,由极其难以捉摸,发展为任意的弘大。
难以捉摸,我相信是所有初始修行者的苦恼感受。这个难以捉摸,不等于是绝对与你绝缘,不是,多少你可能有点机会,能够体验到身心巨大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不是来自药物、食物、饮品、际遇、成功、感官、...任何外在的凭借,都只是宣告神气的死亡。
这种力量,纯粹来自自我内在的生命动机。
唯独这样的机缘,才给予你捉摸的机会。也因此,她是难以捉摸的,因为,对于修行的初学者,这样的机缘,太少。

而任意的弘大呢,则纯属真实进步的锱铢累计,你能够记得住自己挣取的每一分毫。注意,这是一个有效的判别条件:唯有分辨得出那每一个分毫的积累,才是真实的进步。反之,若只是妄者,必然只能给予你一些虚饰的言辞,而全然没有分辨和记忆。

神气不是某一抽象物,而是建立在诸多的基础之上:
1,生理的基础:神气就是一种极致的凝炼,被凝炼的,不仅仅是你的注意力,更基本的,还包括你其他的一切精神能力,诸如感知力,控制力,理性,静定,鸟瞰,具体而微,无疲倦。。。都被这种生理的体制所收纳凝集,构成你所能够发出的最强大的力量。
2,心理的基础:在神气的灌注下,心理的部分不再成为你眼前飘忽的游荡者,而成为你最驯服的仆人,最忠诚的助手,从而使得心理回归其本源,一种从感知到理性行为的界面缓冲机制。而随着修行者的进步,这个缓冲机制将逐渐消融,以至于无形。因此有所谓圣人无心之一说,正此谓也。
3,审美的基础:神气赋予你的,将是至美之境,具有绝对的美感判断准则。而所谓美的判断,其极致,也就是达致神气的境地。
4,精神的基础:只有当精神发育至某一个程度,神气才能自然而发生。此前,都只是对神气的模拟。

敏锐,恒是一个人精神生长的最前锋,是神气所派遣的侦察兵。
正如一只没有前锋的队伍,必然是一团糟围着自己打转的低等兵,一个缺乏敏锐的人,其精神必然因迟钝而陷入停滞。这,其实是人间大多数人那里极其常见的境况。
神气与敏锐,是鸡与蛋的关系。愈强的神气,其所支遣之敏锐也愈精壮;愈精壮的敏锐,也因此而助成愈强之神气的发育。因此,没法说两者的前后。

坚韧,不是别的,其实就是知见力量。
但,为什么要额外立一称呼,为坚韧呢?
因为作为坚韧的知见力量,常常需要面对一种特定的知见障碍,那就是无信心。
信心,简而言之,就是具有预见势力的动机;无信心,就是缺乏预见势力的动机。
预见,或者说,预构、预测,本质上就是人类精神之目的:我们之所以发展出精神这样一种新兴的权能,正是因为要扩张自己的预见力量。实际的预见,固然是以知见为核心,也需要勇气做决断,是我们精神的一个综合结果。
所以,缺乏预见,而不得不启动一个动机,这样一种情势,就被称为无信心,这就构成一种知见障碍:缺乏精神向导的踯躅者。
一旦陷入徘徊,疑移,灰心,甚至崩溃,那么你所需要的,正是坚韧。

十字诀:庄严,心志,神气,敏锐,坚韧。是分说,是繁说,分说,是因为实作中我们无一可缺。但是,大道至简,一旦你内中的诸等力量皆得健壮了,你就可以约万端为一。
凡此五端,其实亦为一,此一者何?现在。
“现在”,是一个特定的范畴,我拟做一个专门词条:现在 加以讨论。
但此处,还是有必要继续在约繁之间,往返讨论。


现在,是一个高度抽象的范畴,为了便于接引,下面回到具体情景中,来说明。

现在,假设你是在娱乐,或者与艺术有关,那么,你的这个“现在”,就蕴含着一个重大的内在困惑:哪样东西是实在的呢?我现在的愉悦感,还是我内心的感动,还是意志的变化,还是自我气质的改进,还是我整个人生的改变?最大的困惑就是,以上选项,越是往后,越是不靠谱。那么充斥我的“现在”的这些内容,基本令人看不到稳固下来的意义!
例如,我们看小说家卡佛在Paris Review对他的采访中说的这段话,就很诚实地表达了最一般人们的真实感受: 

“……归根结底,对制造者和消费者双方而言,艺术只是一种娱乐形式,是吧?我是说从某种程度上它和打桌球、玩牌或打保龄球是一样的,我想说它只是个不同的、层次高一点的娱乐活动。我并不是说它不包含任何精神养份。当然包含。听贝多芬协奏曲、在梵高的一幅油画前驻足或读一首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诗与打桥牌或打了一场得了高分的保龄球所获得的快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艺术总归是艺术,但艺术也是一种高级的娱乐。我这么想有错吗?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二十几岁时,在读了斯特林堡的剧本、马克思•弗里施(Max Frisch)的小说、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诗歌、听了一整晚巴托克的音乐和看了电视上关于西斯廷教堂与米开朗基罗的专辑后,我都会有我的人生发生了改变的感觉,你不可能不被它们影响,不被它们改变,不可能不因此而变成另一个人。但我不久就发现我的人生根本就不会改变,我一点也体会不到这种变化,不管它是否能被察觉到。我终于明白艺术是一个有闲暇和闲钱才能追求的东西,就这么简单。艺术是一种奢侈,它不会改变我和我的生活。我想我终于痛苦地认识到艺术不会改变任何东西。不会。我根本不信雪莱荒谬的鬼话,说什么诗人是这个世界上“不被承认的立法者”。什么样的个鬼念头!伊萨克•迪内森(Isak Dinesen)说她每天写一点,不为所喜,不为所忧,这个我赞成。哪怕即使有过,那些靠一篇小说、一部话剧或一首诗就能改变人的世界观,甚至人生观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些关于生活在特定状况下的特定人群的小说,也许有助于对生活的某个侧面有更好的了解。但恐怕也只有这一些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诗歌也许不同,苔丝收到过读了她诗歌的人的来信,说这些诗歌把他们从想去跳悬崖跳河之类的绝望中挽救了回来。但这是两码事。好小说是一个世界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信息,那个目的本身是不错的,我认为,但通过小说来改变事物、改变人的政治派别或政治系统本身,或挽救鲸鱼、挽救红杉树,不可能。如果这是你所想要的变化,做不到。并且我也不认为小说应该与这些事情有关。小说不需要与任何东西有关,它只带给写作它的人强烈的愉悦,给阅读那些经久不衰作品的人提供另一种愉悦,也为它自身的美丽而存在。它们发出光芒,虽然微弱,但经久不息。1

要解答这个困惑,非常简单:你的现在,是你所拥有的诸种权能的工具箱,这个工具箱里面有哪些工具,每种工具的力量强弱,都不是由外界提供的,而是由你的精神位置决定的。那么,相应的,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一切精神后果,也就是衡量你这个“现在”的实在性的程度,都只是由你的“现在”决定,而不是由外界供给。

例如以下一些对比,我们完全不必考虑所谓境界的高低比较问题,而单纯只是从所考察的“现在”,对于此后的影响,是风过无痕,还是有作用,以及有多大的作用,是否可衡称的问题:

1,假设阅读同样一部小说,给甲带来的只是阅读时的愉悦,给乙带来的却是从此对事物的理解多一个角度。那么这只能说明,在阅读时的那个“现在”,甲的那个“现在”大体只出现了简单的感受权能,而乙的那个“现在”则还更多地出现了认知权能。

2,甲乙同时来参加一个老同学聚会,甲选择找人喝酒攀谈,乙选择坐在角落很细腻地感受与沉思。那么这两人的“现在”里面所使用的精神权能,具有很大的差异。结果很可能是,甲回家后倒床就睡,留给第二天的是又一场酒会的记忆;乙回家后久不能成眠,阵阵思绪涌来,非溢出而写篇日记不可,有了些许新的人生感慨,而在细微处影响到此后的处世态度。 ...

参见《意识、意念、观念、认识、思想的诸种作用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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